|
两年多之前写的东西了,一直压箱底。其实太长、太散,有点儿偷懒和撒娇。
贴出来,随便看看。
人性·历史·意识形态
——《他人的生活》索隐
穆 青
〇、缘起
1973年夏日的一个午后,巴黎的一个公园里,头发蓬乱、戴着大眼镜,总是心不在焉、小动作不断的图书管理员茱丽坐在长凳上,翻开了一本实用魔法的书。忽然,她看到塞琳走了过去,这个女子衣着怪异、深思恍惚、跌跌撞撞似乎在逃跑。一路上,墨镜、围巾纷纷从塞琳身上掉下来。茱丽就这么站了起来,一边拾着东西,一边直追上去。渐渐地,追赶变成了跟踪,塞琳的鬼魅气质似乎魇住了茱丽,她大概没有想到,接下来会是什么样一个神奇的故事,将二人卷入一场亦真亦幻的电影冒险。
2007年4月的一天,我百无聊赖地坐在电脑前,MSN上忽然一闪,那个我称之为塞琳的人跳了上来。我们断断续续地聊着,从西方正典到中国新电影,从赛义德到贾樟柯。就在这时候,我知道了一本计划中的叫《景深》的书或刊,她建议我写点儿什么。我很久没有写作的欲望了,就犹犹豫豫地推托着。忽然,事情的转折点就来临了,她建议我把对《他人的生活》(《窃听风暴》)的索隐继续下去,扩展成文。我决定试试。
事情的发展总是会出乎当初的意料。五一长假期间,我开始重看影片,记录每个场景,翻阅可能的相关书籍。结果,文章越长越长,就这样频临失控。
一、诗歌
1984年12月底或1985年1月初的一个午夜,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家安全部(史塔西)的监听专家霍普特曼·格尔德·维斯勒躺在自家的沙发上,读着一本布莱希特的诗集。这本书是他潜入自己的监听对象、著名剧作家格奥尔格·德莱曼和女演员克里斯塔-玛丽亚·西兰德的家中拿走的。影片中第一次提到布莱希特,是在德莱曼的生日聚会上,上了黑名单的老导演阿尔伯特·耶尔斯卡孤独地坐在一边,翻阅这本诗集。维斯勒听到这个名字,迅速地记在了随身的小本子上(而不是打在监听报告上)。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吗?应该是肯定的,在这个国家,估计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巨大而有点棘手的偶像。但他此前读过布莱希特的诗吗?应该是没有的。他是一个严谨的专业技术人员,在他的刻板生活中,没有诗歌、爱情与想象的位置。
这是影片中一个重要的心理转折点。但在此之间,他已经经历了一系列对他曾非常陌生的情感(当然,也许情感本身对他就是陌生的)。对另一个人本体的迷恋:1个月前的剧场中,他的望远镜久久地凝视着舞台上表演幻觉、爱情、与恐惧的女演员的面孔,这张脸非常肉感,美丽而又遍布着岁月的印痕,淡妆不足以掩饰;道德的反感:他得知监听的命令来自文化部长,而这位“党内高层老同志”对女演员有着淫秽的欲望,于是他制造门铃,让德莱曼“偶然”看到了“痛苦的真相”;孤独:也许就是1天,定期到来的妓女的机械性服务忽然无法让他满足,他要求对方留下来陪伴,但遭到拒绝。正是在此之后,他拿走了布莱希特。
画外音读出了一首诗,这是一段美丽忧伤的爱情怀念诗,《回忆玛丽安》的第一节。有一个译本是这样的:
那是蓝色九月的一天,
我在一株李树的细长阴影下
静静搂着她,我的情人是这样
苍白和沉默,仿佛一个不逝的梦。
在我们头上,在夏日明亮的空中,
有一朵云,我的双眼久久凝望它,
它很白,很高,离我们很远,
当我抬起头,发现它不见了。
这首诗中写的是影片中不存在的时间和景色:初秋的九月,晴朗的蓝天白云。而在布莱希特的回忆中,它们也确确实实指向另一个年代、另一方土地,一个影片时空之外的“异域”,想象界的幕布。有意思的是,另一个译本完全改变了最后一句,关于那朵云,画面中唯一的动态因素:“而只要你从心底相信/它就会一直在你身边”。那么,这简直是一个哲学难题了。云的存在,是客观实在还是心像?我们是相信眼睛,还是相信心灵?是相信记忆,还是相信纪录?我不知道德文原文是什么,但正是在这两个译本的裂隙中,容纳了影片的心理动因和悬疑机制。回到影片所发生的具体时空,问题也可以是这样的:什么意义上的唯物主义/现实主义?布莱希特还是卢卡契?
二、影像
诗歌是语言,它用声音在维斯勒单调的寓所中勾画了一个明丽的景象,而这个景象在影片中是绝对缺席的。叙事设定和影像风格都明确无误,这是一个阴郁、灰暗、压抑、窒闷的时代的一个冬天。
统计整部影片,大约80%是内景,剩下的有10%的夜景,还有5%的外景是被高楼所包围的。只有在不足5%的时间中,我们可以看到相对开放的白日外景,看到或感觉到天空的存在。于是,诗歌中清晰的夏日天光流云就只存在于词语之中,仿佛一个抽象而隐匿的光源,当它突然出现的时候,也就是潜在的裂痕浮现,叙事发生无可挽回的逆转的时分。
在影片叙事时间开始之后的第二天,镜头从维斯勒的室内一下子切到德莱曼居所的楼下,第一个外景。这是一个被东德五、六十年代风格居民楼围绕的街角,时间是下午。德莱曼买菜回家,他将菜蓝子放在楼门口,和一群孩子踢起了足球。黄色的阳光斜射过来,照亮了楼房的一角立面和灌木丛。间或能从缝隙间瞥见一线天空,是均匀的灰色。随即镜头告诉我们,这是躲在街对面的威斯勒眼中的情景,他看一下手表,在小本子上记下时间和行踪。
此后,就再也没有了阳光的影子。在耶尔斯卡的葬礼上,在德莱曼、赫塞尔和瓦尔纳的两次公园聚会上,影片展现了自然景观,有土地、树木和古典雕像,但除了远处一个行迹可疑的人(可能的盯梢者)之外没有外人,俯视或近景镜头也排除了天空。这部影片中的东柏林,是一个空气凝滞、没有外界、也没有其他人活动的城市。
西兰德从屋里冲出来,直冲向驶过街道的卡车,她死了。在此之后镜头忽然上仰,我们看到了天空,长时间的。维斯勒和上司格鲁比茨坐在汽车中驶回安全部,天空的景象以与此相应的速度掠过。只有树木的一根根黑色枯枝,衬着灰白的、难以分辨的天色。有树木的“细长阴影”,有死亡后“苍白和沉默”的情人,但没有明亮的蓝天,也没有一双眼睛,去寻找不可确定的白云。
到影片结尾,1991年的德莱曼在街道上搜索着维斯勒,1993年的维斯勒走过卡尔·马克思书店。街道似乎复活了,有人来人往,还有非常明确但始终没有进入画面的画外声响:打钻机钻在水泥路面上的噪音。这是新时代、新生活的提示,有了生命、自由和活力,还有延续下来的意识形态符号。但依旧没有天空和阳光,或者,这是另一位东德著名剧作家海纳·米勒笔下的德国,有着“十月的铁灰色光线”。 |